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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-13

【时光机】女儿眼中安静透明的父亲却是点亮学生生命色彩的老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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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时光机】女儿眼中安静透明的父亲却是点亮学生生命色彩的老师父亲假日时,常用一台单车载王兰芬(前)和弟妹一家五口到澄清湖郊游。(王兰芬提供)

旧照里是作家王兰芬童年一家人出游的照片,父亲王竞存用一台单车,戴着一家人,从左营骑到澄清湖。平日,父亲则是骑着同样这单车,横跨10公里到乡下的国中教书,他山东乡音重,国语念得不标準,学生帮他取绰号:「糊涂仔」。

同事也没把这位四季穿着修补破衫的王老师放在眼里,把没人要教的放牛班全推给他,他从没怨言,把自己过得像透明人。「我小时候听到爸爸被取绰号,我是有点羡慕的,我小学跟同学处不好,很羡慕有绰号,我都没有。」

王兰芬常想起,父亲生前对她说:「大孝尊亲,其下能养。」大孝是彰显父母的名声,最等而下之的孝是能安养父母,但父亲说,这些他都不要,只求小孩能把自己生活过好即可。「以前觉得爸爸老古板,开口闭口就是孔子、孟子,一直说教。」

王兰芬出生于高雄,有一个妹妹和弟弟。父亲是山东流亡学生,到台湾后考上大学,在国中当国文老师。王家没什幺往来的朋友,四周邻里都是本省人,王兰芬还记得爷爷每天穿着长袍出门,「我们住的是乡下,高雄又热,常觉得爷爷怎会穿这样出门?」王家是活在另一个时空的「异类」,王兰芬和妹妹常被欺负,还曾严重到搬家。「爸爸都说不要跟人家吵架,回家把门关起来就好,我从小就被关在家里,很不服气。」

和父亲的性格冗然不同的王兰芬,活泼好动:「在家里关久了,有时会拿身体撞墙发洩,好像感觉比较舒服一点。」父亲在家要求坐姿、站相。可是,王兰芬开心就大笑,毫不遮掩:「我爸常觉得我这个女儿是不是疯了,看到我大笑,就很担心跑来看我怎幺了。」父亲期待她考上好的学校,将来当公务员,结果从小成绩不错的王兰芬,叛逆跟家人呕气,高中故意乱考,只上了第五志愿:「我爸很失望,高中三年没跟我说过一句话。」

不难过吗?「我太开心了,不必被唠叨了。」在当时她的眼里,父亲处处不合时宜,就跟穿着马褂的爷爷一样。好比每次过年,父亲都要包满满一桌的水饺,坚持水饺摆在桌上一夜,隔天再吃。高雄天热,隔夜的饺子都酸了,即便过年吃到酸水饺,父亲仍坚持如此:「我长大之后才明白,爸爸17岁就离家,他是透过这些仪式跟故乡做连繫,他忘了山东冬天冷,饺子摆一夜不会酸,但高雄会。」

原本冷战的父女关係,在王兰芬考上大学的时候和解了:「爸爸的床下有一整套世界文学名着,他知道我爱读闲书,说我上大学了,这些可以读了,其实那套我早就偷偷读完了。」

上了大学,王兰芬遇到野百合学运,一向不主动打电话的父亲来电了:「他要我千万不能参加学运,但我还是去了。」之后她才得知,一辈子谨小慎微,低调度日的父亲是七一三事件的倖存者,这个被称作外省人的二二八事件是一群山东流亡学生在澎湖上岸后,被要求从军,学生抗议后被整肃杀害。「他一辈子沉默,应该跟这件事有关…他对这件事谈得不多,只说有天醒来时,隔壁的同学不见了,他连问都不敢问。」

被时代辗压而过的人,声音被抹去了,「他不谈自己的感受,也不谈学校工作的事,就是一个很安静过日子的老人。」父亲在家就是读床底下那套世界文学名着,还有李敖的书,甚至连大英百科全书也一本一本拿起来读,无法向人多说什幺的世界,只能躲到文字里才能安顿自己。

2年前,父亲突然大小便失禁、分不清方向,检查是肝脑病变,隔年,87岁的安静老人便过世了:「他应该是病了一阵子,但一直忍着不说,每次都说他没问题。」透明人把自己的痛都藏起来了,不想叨扰子女:「念大学时,我不常打电话回家,我妈很生气,但我爸不一样,他说君子之交淡如水,亲子也该如此。」她不想在清淡的父女关係留下遗憾,昔日亲子间总不习惯说爱:「生病那段时间,我常对爸爸说,爸,我真的很爱你,他答说,谢谢妳爱我。」

父亲过世没多久,他任教的学校办了大型同学会,学生辗转找上门了:「从来没有学生来找他,我很好奇,在学生的眼里,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老师?」她代父亲出席同学会,当年的学生挤满餐厅,当她代替父亲站起来向学生致意时,台下爆出热烈掌声,她内心十分激动,因为父亲总是对她说:「不会有人记得我的,没有人会记得连国语都说不好的糊涂仔国文老师了。」

学生知道她是王老师的女儿,纷纷围着她说起王老师的往事。昔日的「糊涂仔」有了不一样的「形象」:有人因为书念不好,却因作文被老师鼓励,之后养成读书的习惯;昔日放牛班的学生,有人念了清大;也有人告诉她,老师的单车轮胎被学生恶作剧刺破了,然后牵车走了10公里的路回家,到家时已是半夜,「他也只是笑笑地说没关係。」王兰芬也记得这件事,当时父亲只告诉她:「如果刺的那个人,能因此消气,那也好。」她很惊讶,原来,这幺多人记得父亲,并在他人的生命里发生影响,她明白透明的糊涂仔的生命没有白白走过,一点也不卑微。

大孝尊亲,王兰芬在父亲过世后,提笔写下父亲的生命点滴,写成《没人认识我的同学会》。她不单是为了彰显父亲的名声,而是为了这个被时代噤声的透明人留下点痕迹,她想告诉世界:「他没有那幺卑微,没那幺默默无闻。」她说的是父亲,也是那个时代、那群与父亲相同命运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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